【勞動視野論壇】為何香港工人不能缺席雨傘革命?-談階級運動和民主運動的分進合擊

毛翊宇(勞動視野工作室)

 

香港罷工  

圖片來源:香港職工會聯盟﹝簡稱職工盟﹞FACEBOOK粉絲專頁(http://ppt.cc/haCh

作者前言:本文的目的,是記述此番香港民主運動目前的發展,並從一名台灣觀察者的角度做些許重要思考。但對運動本身,除了道義上的支持,不敢奢望有直接幫助,這是身處遠方的作者力所不及的。更何況,目前香港和中國內地許多有志之士,已經全心投入地在做策略分析,就實際擴大和深化運動的方法而言,作者僅是個學習者。

位處中國沿海一隅的香港,在世界眼中代表著安定繁榮,是中國光鮮亮麗的門面。然而最近短短兩周,這層假象被徹底撕碎了,政府總部前的87枚催淚彈,投向和平示威的群眾,辣椒噴霧、警棍齊發,一張張染血的相片被刊登在國際媒體頭版。而至今群眾仍占領街頭,為「真普選」奮鬥,與政府僵持不下。原來香港在消費天堂的表象背後,隱藏著政治的不自由,基層民眾的生活困苦,這場「占領中環」,正是社會矛盾的爆發。

 

這場對中國和世界影響甚鉅的民主運動,究竟因何而起?香港的學生、勞工和廣大市民如何進行抗爭?台灣人民是否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透過對香港的觀察,我們可以看見兩地的共同與差異,學習香港民眾的抗爭經驗。每個關心台灣普羅大眾命運的人,都應該試著回答這些問題。

 

u  香港占中運動如何被引燃?

 

香港目前的政治制度與台灣不同,台灣可以一人一票選出自己的總統,而香港卻不行,香港特首是由一個人數僅1200人組成的選舉委員會選出的,而絕大多數的香港人則被排除在這個委員會之外,換句話說,誰能夠執掌香港政府,廣大人民並沒有參與決定的機會。這個選舉委員會的組成,有不少是按照行業別區分的,而能夠參與委員會的當然不是實際從事該行業的勞工,而是那些行業的老闆,要當上香港特首,只要討好老闆就行了,導致香港政治重商輕勞。

 

而今年831日,中國人大常委決議,香港未來人人可以投票選特首,但候選人仍舊必須由這1200人推派,人民有投票權但沒有提名權,此舉立即引起了香港社會的強力反彈,認為這根本是換湯不換藥的「假普選」,北京政府打碎了民眾對政制改革的期待,而整個社會則醞釀著一股「抗命不認命」的沸騰情緒。

 

u  人民和政府的戰場:街頭!

 

打響第一槍的,是香港的學生組織「學聯」和「學民思潮」,前者在9月22日發起全港24所大學罷課一週,當天並在香港理工大學集會,現場有超過萬人出席響應,而後者也在9月26日發起了中學生罷課支援,正如罷課學生所說的,香港的學生之所以站出來,是要向全香港人振臂疾呼,該是用行動挽救香港的時刻了。9月28日凌晨,「占中三子」之一戴耀庭宣布占領中環正式啟動,要求人大撤回決議,數萬名民眾湧向政府總部外的忝美道。

 

此舉引來了政府調動大批警察強力清場,就是在這一天,標榜非暴力抗爭、和平表達訴求的民眾遭到警察的武力侵犯。然而群眾決心死守,隨著更多的抗議者加入,警察的強力清場宣告失敗,「占領區」越形擴大。縱使政府不斷放話要動用更強的武力,但民眾不為所動,香港街頭成了人民和政府的戰場。

 

從9月28日占中啟動,至今兩個禮拜過去,運動已進入膠著狀態,政府不願意讓步,也無法讓街上的民眾散去,而在街頭堅守陣地的市民,除了政府時時刻刻的清場威脅,還得面對自身精力逐漸耗竭,以及各色「反占中」人士的暴力挑釁,學生代表與政府的談判亦不見對方任何退讓之意,情況絕對不樂觀。以目前的態勢而言,顯然光是街頭示威並不足以撼動北京政府,而運動會否在遭遇重大挫敗的情形下退場,仍是未知數。

 

u  全港接力罷工撐街頭

 

在這場浩大的民主運動中,香港勞工以集體面貌活躍著,早在學聯發動罷課期間,30個自主工會和勞工團體就發表聯合聲明支持真普選,該聲明以「既要真普選也要改善民生」為題,強調香港在不民主的政制下,選舉委員會多為商界代表,北京政府否決香港人民真普選的要求,就是在打壓勞工階級的政治權利。過去雖然在勞工界的壓力下,政府通過最低工資立法,但許多更重要的訴求,例如工時上限、退休保障、公共住房和教育,政府仍置若罔聞。

 

除了發動輿論支持,在928日傍晚抗議民眾遭到暴力鎮壓後,香港自主工運的標竿,工會聯合會「職工盟」就對外公布了措詞慷慨激昂的「全港罷工宣言」,強烈譴責政府暴力鎮壓,並號召全港勞工於明日829日罷工,要求立即釋放所有在抗議中被逮捕人士,以及梁振英政府下台。

 

職工盟公布罷工宣言隔天,其會員工會太古飲料工會響應,共有200名運輸工人罷工聲援占中,另有100名工人則發起怠工表示支持,就工會理事估計,罷工參與者占全體運輸工人一半,會員參與抗爭十分踴躍。除運輸工人外,香港社會工作者工會也發起了罷工,共有2000名現職社工人員參與了香港理工大學的罷工集會,宣布罷工至占領運動結束,並呼籲社工人員自發組織義工隊,前往占領區支援。除了有組織的罷工以外,網上亦有「全港接力大罷工」及「全港大病假」等專頁,供各行各業、大小公司的勞工互相串連,零星的前往聲援。

 

u  普選≠普世價值或萬靈真民主需真正為民生

 

在爭取普選權的鬥爭中,香港勞工為自己的存在劃下不可抹滅的印記,如何介入大規模社會動員?什麼是勞工的政治訴求?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在實際行動的經驗裡,不論這次運動成果如何,這些記憶都會被保留下來,以應付未來的戰鬥。那麼台灣呢?對已經有普選權的台灣勞工而言,我們如何看待香港爭取普選權的運動?我們能從香港身上學到些什麼?

 

大多數台灣民眾都支持香港人民爭取普選,支持是一回事,而支持的理由則各有不同,許多知識分子或意見領袖,往往將普選權視為民主的「普世價值」,更甚者還有將之視為「歐美先進國家」的創造發明,是強國之本,而我們亞洲國家則應該在背後矢志效法、苦苦追趕。然而確實如此嗎?那麼為何民主制度最「成熟」的美英兩國,卻有最嚴重的財富不平等問題呢?可見僅有一人一票的普選制度,並沒辦法保證勞工階級和底層人民的生活改善,缺乏具體社會經濟內容的民主權利,是空洞的,這種民主只對企業主等既得利益者有利,對被剝削的勞工階級則不利。

 

這也是為什麼,香港工運組織有意識的提出「民主為民生」的口號,勞工支持民主從來都不是因為它是普世價值或國際標準,而是為了監督民意機關,推動和落實勞工運動所要求的立法,並且讓手中的選票,確實成為牽制施政者最起碼的工具之一。普選權是工具,勞工訴求是實質,兩者不可分離,不論香港或台灣,都有許多自我標榜民主或進步價值的政黨,他們支持民主制度,但對於有損企業主利益的勞工主張,不是反對就是消極,這些政黨今天是勞工的朋友,明天卻是勞工的敵人,不可不察。

 

脫離了社會經濟訴求的民主要求,沒有實際意義,而且顯得太過抽象,大眾不能理解其重要性,這是勞工運動者在未來的民主運動中必須謹記的原則。

 

u  民主程序需以具體訴求為根本,二者缺一即遠離真民主

 

當然,程序不正義是個問題,但絕對不是唯一的問題,資本移動的自由化,對勞工就業帶來的衝擊非常巨大,更會讓資方取得談判優勢,進一步壓低勞動條件。以今年三月時台灣爆發的佔領立法院運動為例,當時由於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在立法院快速宣告服務貿易協定生效,引起過於草率、違法濫權的批評,不少參與學運的學生紛紛主張「程序正義」神聖不可侵犯。不管今天是用符合程序正義,或不符合程序正義的方法通過,服貿協定對資本有利,對勞工不利的本質不會改變,真正的問題在於勞工要如何抵抗這些衝擊,要求透明化的程序只是手段,絕非目的。 

 

民主訴求一定要和勞工的具體主張結合,例如,面對服貿協定的簽訂,勞工運動者應該呼籲受影響產業的勞工自主組織起來,並且主張,勞工就產業是否開放應有聽取說明權和最終決定權,立法禁止任何衝擊勞工就業的資本移動,要求中國政府承諾,停止打壓勞工維權者的人權,保障中國工人組織自主工會和罷工的權利,對違反中國勞動條件最低標準的台商,台灣政府亦應立法制裁,以求有效遏止藉剝削中國勞工壓低成本的做法,也保護台灣勞工的勞動條件。只有上述幾項訴諸兩岸勞工團結一致,並寄望中國工運同盟軍壯大的要求,才是對抗資本自由化唯一的武器。這些具體的要求都必須提出,而非草草一句「服貿不民主」了事。

 

u  「普選權」接軌經濟民主與工人政治力量,開拓工人運動新版圖

 

除了認為民主是「普世價值」而理所當然支持的意見外,台灣還有種看似十分「激進」的聲音,認為普選根本沒有用,根本不值得爭取,他們的論據是台灣也有普選制,但勞工的處境仍然十分不好,政治力量也很微弱,所以證明了普選權對勞工無用或者用處很小。

 

但是,這個論據非常薄弱,第一,它的用語相當含糊,試問十分不好究竟是多不好?這些論者能證明台灣如果沒有普選制度,整個勞工立法有利於勞工的程度會不遜於今日嗎?能證明勞工手上的選票完全沒有對政府起到一點作用嗎?與沒有普選制度的香港相比,台灣的勞工立法在管制勞動條件最低標準,以及保障集體勞動權方面,確實比香港完備,這又怎麼解釋呢?想必說出這種意見的人,並沒有比較過港台兩地的法制吧

 

第二,這說法邏輯跳躍,正如前面所述,普選權只是一個工具,勞工的政治力量能不能壯大,取決於如何使用這個工具,如果幾乎沒有把它當作勞工運動的工具之一,那就更不用提了。光是有普選權,本來就不代表勞工的處境會自動改善,也不代表勞工的力量必然壯大,而台灣的勞工運動,在政治上的獨立性和參與議會鬥爭的能力如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根本就不該妄下斷言,說爭取普選權對勞工沒幫助。

 

再次拿台灣與香港做個比較,就職場組織力和政治參與程度來說,其實都是香港工運比較有經驗,縱使香港只有部分議員開放直選,但由於香港工運有深厚的民主運動傳統,所以不乏以勞工代表身份參選且當選議員的例子,另外香港還有工黨的存在,相比之下,台灣目前的勞工運動就顯得有待努力了,這難道不也為台灣勞工政治力量不足提供了部分解釋嗎?

 

弔詭的是,台灣雖然有普選權,但在如何結合工運和議會鬥爭這方面,反而可以從香港借鑑不少,這足以證明,勞工的處境不會只因為普選權而改善,勞工運動本身的主觀動力也是重要因素。所以普選權並不是無用,反而應當極力爭取,尤其是在將它與勞動鬥爭結合起來時。而台灣勞工階級該思考的,可能是如何重拾民主制度賦予我們的政治權利,為台灣勞工運動開拓新的版圖。作者個人認為,這是身處台灣的我們,從這次香港民主運動中學到最重要的課題。

 

u  展望:保衛民主,2014只是開端

 

香港的占領中環運動,發生在今年(2014年)9月28日,與同年稍早3月18日發生在台灣的占領立法院運動,有許多共同點,兩者都是以保衛民主為訴求,且都是青年學生衝在最前面,引領社會各個階層衝撞當權者,而勞工則或介入或聲援,跟運動保持一定程度的同盟關係。同一年發生兩起相似度極高的群眾運動,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趨勢更合理。這個趨勢很可能是,具備跨國移動能力的港資和台資,為了提高利潤,尋求與中共政權來往。

 

這些有壟斷力的大資本,本性就是反民主的,自然與中共合作愉快,在這個金錢萬能的資本主義社會,不管中共有多獨裁,手握資本的他們永遠被奉為座上賓,所以他們巴不得資本所到之處,人民都在中共的專制鐵蹄之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得不發起占領運動以保衛民主的原因。2014年只是開始,這場仗勢必一直打下去,直到我們這代青年人的命運被這場戰役的結果決定。

 

小資本為這個趨勢嚇得發抖,他們害怕現狀的任何改變,於是便抓緊手中的稻草:獨立主義和分離主義,想要將自己的國家隔絕於世界資本主義的影響之外,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幻想。只有中港台的勞工階級覺醒,團結起來打倒資本和專制,徹底改造世界資本主義,建立以人的需要而非資本的需要優先,民主共決的經濟制度,才是我們希望之所繫。

 

 

【勞動視野論壇】國家的不當勞動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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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1948年東寶事件。引自維基百科(日本)

 

撰文:張鑫隆(東華大學財法所助理教授/勞動視野工作室顧問)

 

我們的集體勞動法教科書不多,也不深入,因為與個別勞動法的案例相比,非常少,也不受重視。集體勞動法案件少不是台灣的工會沒有作為,也不是資方的抵抗有夠強勁,而是被國家的機器所打敗。

發動爭議行為依法先要通過重重的程序關卡,然後還要接受罷工、糾察線、占據、杯葛等各種正當性的檢驗後,才有可能過關。台灣的工會和勞工太老實了,真的照著教科書寫的正當性基準去實踐,結果都還沒有到達到正當性判斷的階段就已經被國家的警察所阻擋、驅散、甚至逮捕而告失敗。

今年(2004)830日家樂福工會為聲援被解僱的幹部,照著教科書上寫的「杯葛」的正當程序,發起「抗議家樂福黑心商品」行動,結果工會幹部及聲援勞工團體幹部7人,竟被警察帶回警局拘留,並以「妨害名譽」現行犯移送地檢署。(參閱: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9901)

工運界的老前輩也許不陌生,解嚴後1988苗栗客運罷工事件、1989年的遠化事件、1992年的基客罷工事件、1993年的年華專櫃杯葛事件、1994年的長榮重工集會抗議不當勞動行為事件、1996年的聯福關廠員工抗議事件等爭議行為之中,有很多的幹部和會員被以違反刑法第135條妨礙公務罪、第136聚眾妨礙公務罪、第153條煽惑他人犯罪或違反法令罪、第185條妨害公眾往來安全罪、第277條普通傷害罪、第304條強制罪、第354條毀損器物罪刑以及集遊法第29條之命令解散而不解散罪等追訴,受到有罪之判決。

台灣的勞工運動被刑法的界限和所謂的爭議行為正當性基準所捆綁,開始退縮,不但案例少了,手段也變得如此溫和。但是資本家的巨大利益被絕對化的結果,警方這種強勢介入勞資爭議的動作並沒鬆手。即使到了21世紀的今天,在2005年的台企銀工會罷工和本件中華電信工會罷工中,警方還是以違反集遊法為由介入其中,阻止罷工糾察線的設立。十足顯示了國家機器配合資本壓制勞工運動的意志。

雇主在勞資爭議時面對眾多工會成員的抗爭,當然會想到要利用警力來排除,但是不要忘記!即使是資本主義的法律,也不容許警察介入私權紛爭,除非爭議經法院受理,取得排除爭議行為的假處分。以日本為例,雇主要阻擋爭議行為不是鎖廠(停止營業)就是向法院聲請排除債權人(勞工)占據雇主設施或空間的假處分,警察才能依法院的執行命令介入。即使在戰後不久,美軍占領時期勞資激烈對立的年代,國家要介入勞資爭議也要取得法院假處分的執行命令,1940年代非常有名的東寶爭議的假處分執行,日本政府出動了約2000名警察執行,甚至美國占領軍還派出武裝軍隊、戰車及飛機來排除占據片廠的勞工。十足顯示了國家權力和資本一體的立場。

即使到了今天,雇主要得到法院假處分的執行命令才能要求國家介入勞資爭議的原則並沒有改變,但是法院基於可能侵害到勞工團結權的疑慮,對於假處分裁定也更為慎重。

2009年兩名京都大學職員因為法定5年最長之定期契約到期被終止契約,該兩名職員組成工會占據校園一角埋鍋造飯,展開演講、宣傳等各種爭議手段,並近3年持續進行罷工一直到訴訟確定。其間,校方申請假處分排除其占據獲得許可,但是校方基於費用考量只請求當時占領之範圍,於是工會再移動到另一角落繼續以勞資爭議為由,合法占據校園。(參考網頁:中文:http://www.coolloud.org.tw/node/38614;日文:http://extasy07.exblog.jp/m2011-12-01/)

勞工當事人身陷勞資爭議之中,所進行的爭議行為不只是在訴求勞動條件的改善或維持,也可能是一種對資方表達抗議的手段,也可能是對於法律政策的一種意見表達,資方應有容忍的義務。不久前台北高等行政法院的一則判決肯定了這樣見解:「資方應容認雇主在勞資關係中實處於優越地位,應受到較嚴苛程度之言論監督,如工會發布的言論是揭發企業不法情事,具有高度之公益性時,乃工會為維持公司之存續所為不法資訊的揭露,與雇主之勞動關係的維繫有關,亦應為雇主容忍義務的範疇。」(臺北高等行政法院 101 年度訴字第 746 號判決)

國家對於勞資爭議的中立原則不容違反,否則就是一種國家的不當勞動行為。對不起,我不得不說:請警察閃邊不要再做資本家的打手 

 

 

 

 

【勞動視野論壇】孤軍壹工會奮戰第一線,媒體勞動者團結聲援刻不容緩!

毛翊宇(勞動視野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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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014814日,壹電視工會舉行罷工通訊投票的開票,全部204名工會會員(當時全體員工330人),共140票贊成,15票反對,以壓倒性的多數支持罷工,取得合法罷工權。雖然目前工會尚未發起進一步的行動,但光是決議支持罷工,已經在台灣十分少見了,尤其這更是港台媒體業工會首次取得罷工權的創舉,背後原因、後續發展和對勞工運動帶來的影響,值得熱心勞動權益的朋友,給予最高度的關注。

作者個人學識和歷練十分有限,只是感於壹電視工會此次爭議行動意義重大,希望眾多勞工朋友都能稍微了解,所以雖然無法做深度分析,但還是寫下了這篇觀察筆記和心得。

 

壹電視勞資爭議從何而起?

要談這場勞資鬥爭的起因,首先要從壹電視近年的重大事件講起,壹電視原本屬於壹傳媒集團,老闆是黎智英,壹電視網羅媒體界的優秀人才,總是不乏許多有深度的報導。不料好景不常,去年4月份,公司被轉賣給年代集團,壹電視遇上了所有勞工最害怕的大裁員,員工數從原本的700多人,銳減為300多人,在這34百人的裁員風暴中,工會亦代替會員發聲,最後整個轉手的過程和平落幕。

自從被年代集團買下後,壹電視員工的勞動條件急速惡化,從原先較同業優渥的待遇,變成人力嚴重不足、工作負擔加重、新聞自主受限。然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去年1231日晚上,年代資方張貼在電梯口的一紙公告,在完全沒有知會工會的情況下,片面修改工作規則,大幅降低勞動條件,並宣布從隔天開始立即實施,具體的內容包括:取消五一勞動節休假、颱風天出勤的災防假、一年12天的全薪病假

資方的這個動作,在員工間引起極大反彈,工會也主動找資方談判,並展現高度的協商誠意,提出各種替代方案,例如取消的休假改發加班費或津貼、全薪病假可減少但應當保留一定日數。沒料到資方態度非常強硬,在調解會上對工會代表拍桌子、破口大罵,表明「沒什麼好談的」,在勞資談判期間,工會亦向台北市勞動局申請勞動檢查,壹電視公司經檢查被裁定有未給付加班費、超時工作和令女性勞工進行夜間工作等違法事實,而對於同樣屬於違法的片面修改工作規則,資方則是表示「大不了罰錢」,擺明吃定勞工,在資方態度如此惡劣下,調解會只開了1次就宣告調解不成立,約在今年4月底時,勞資談判破裂,工會開始走向罷工投票的道路。

 

資方持續進擊,勞方退無可退-「我們不想拿到罷工權,是公司逼我們拿到的!」

從日常相對和諧的勞資互動,到今天工會舉行罷工投票,絕對不是資方的單一措施引起的。而是會員意識經歷了一個個階段的轉變、提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各種不同因素起著作用才形成的。

從起初的轉賣時期,原本工會的想法是期待和資方誠信的合作,希望資方能好好對待員工,這樣員工也會願意努力打拼,因而吞下了34百人被裁員的苦果,然而在被買下以後,勞動條件的惡化,在員工力不從心下,新聞品質也降低,員工的不滿逐漸累積。去年1231日又引燃了另一導火線,而資方的處理方法,讓雙方關係更為惡化。

壹電視員工的勞動權益遭到大幅刪減,只是年代集團對旗下諸企業員工政策的一環,換句話說,年代集團對勞工的進攻是一視同仁的,今天只是因為壹電視有工會能夠保護員工權利,所以這麼惡劣的管理政策才會浮上檯面,而旗下其他企業的勞工則默默受害著。也許年代集團怕的就是,如果不對有工會的壹電視員工採取強硬打壓手段,而在公司政策上做出哪怕是一點點的讓步,可能會讓其他企業的勞工向壹電視看齊,更敢於向年代爭取權益,危及高階管理層凌駕於勞工的絕對權威。

然而這種強硬的打壓手段,卻在壹電視起了催化工會進一步抗爭的行動,原本工會只是期待公司給予起碼的尊重,對公司政策非常願意讓步,不料,公司的強力打壓,卻讓工會在會員的壓力繼續升高下,不得不發起一場罷工投票,正如工會理事長說的:「我們不想拿到罷工權,是公司逼我們拿到的!」

 

資方持續打壓、罷工前夜危機重重

 壹電視工會在取得罷工權之後,緊接著面臨的,就是每一場勞工抗爭都會遇到的劇碼,資方對工會明暗兼施的打壓開始了,先是在814日當天,用職務命令的方式,將理事長調離實際的新聞編採工作,請他做「專職理事長」(約七天後才讓他恢復職務),許多會員被公司個別約談、施加壓力。而年代集團對工會打壓的最厲害、也最致命的一著,則是把壹電視工程部移編到年代新聞台,這個措施的目的,是為了打擊工會和罷工的力量,第一,壹電視工程部有工會會員60多人(全體員工80人),移編的結果是壹電視整體員工減少,會員人數也減少;第二,工程部是發射電視訊號的部門,重要性等同報社的印刷廠,如果未來罷工時工程部不在工會的控制下,那麼年代只要做個切換訊號的動作,壹電視新聞台就會重新開始播送節目,這樣一來閱聽大眾就不會知道壹電視在罷工,罷工對年代集團收益的打擊也會大大降低。

就在這個危急的時刻,壹電視工會也規劃著、尋找著繼續鬥爭的方法,於是才有91NCC大樓前的抗議行動,要求NCC善儘監督年代集團的義務,落實年代當初接手壹電視時所作出的承諾,並利用這個機會,增加抗爭的曝光度以及和其他勞工團體的橫向串聯。就短期而言,這個策略目前對罷工實力尚嫌不足之情勢的幫助並不大。

目前壹電視工會面臨著工程部被移編的重大危險,工會理事長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罷工的時機點不便透露,還是希望年代資方能對工會的訴求給予善意的回應,同時強烈譴責資方,目前公司方面完全沒有正式找工會談。但是我們卻從報章雜誌上看到,資方總是在媒體上表示「會跟工會再慢慢溝通」,實際上完全不理睬工會,卻採取了一大堆打壓和騷擾工會的小動作,大玩兩面手法,這再一次印證了,勞工在抗爭時千萬不能低估、更不能輕信資方。

就當前鬥爭的需要而言,最緊迫的應該是反對工程部移編,因為它牽涉到罷工的命脈,有必要用一切方法,阻止甚至盡量延緩這件事發生,至少做到以拖待變,讓資方在考量是否妥協時增加一個不確定因素。目前情況下,法律鬥爭可能是唯一可以救命的手段,例如:提出資方行為違反工會法第35條,屬不當勞動行為,或者主張從壹電視移編年代新聞台,涉及不同法人,未得勞方同意於契約法理不合等等,都是很好的理由。

 

媒體勞動者團結時刻無可再延-「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

這次壹電視工會的抗爭,也讓外界看見,原來在新聞播報品質下降的背後,真正原因是無良的資方及血汗的記者,整個媒體業界的勞動環境,已經向下沈淪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以一個孤軍奮戰的壹電視工會,要去挑戰整個媒體業界的資本家,太困難了。

讓我們試著想像看看,如果今天年代新聞台也成立了工會,跟壹電視工會一起抵抗資方打壓勞動條件,這場仗的勝算應該可以提高到七、八成,工程部被移編的擔憂自然也不存在了。而其他主流媒體,令人匪夷所思的,對這場已經延宕至少6個月以上的媒體業勞資爭議,非常的沈默,沒有一家敢報導,想必是因為記者在媒體業老闆的淫威之下,編採自主被扼住了,如果這起勞資爭議能夠被其他媒體大幅報導,年代資方承受的壓力絕對會更大。

當然,以上都是我們的想像,現實中,媒體從業人員面臨著高壓的管理,隨時有被炒魷魚的危險。但是今天的壹電視工會抗爭,對年代集團以外的媒體業員工而言,不也是最好的教材嗎?現在不籌組工會,等到未來某一天,老闆用同樣的態度打壓自己的時候,連個能出來幫忙擋在前面的工會都沒有。一句話: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

 

結語:壹電視勞資鬥爭之借鑑

另一個值得其他媒體業勞工借鑑的經驗是,當初壹電視員工們期待,年代集團是個像樣的資方,這種期待當然無可厚非,然而現在它已經落空了,設想,假如當初從壹傳媒轉賣給年代時,就為了可能被解僱掉的34百人打一場反裁員保衛戰,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當時壹電視工會會員數多達600人,與現在的200人不可同日而語,如果早打晚打都要打,在力量比較強大的時候反擊,總是比較好的,勞工面對磨刀霍霍的資方,只能說:縮頭也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放手一搏未必是種冒險,就長期而言,反而可能是明智之舉。歐美國家的媒體業工會,例如英國的BBC,每當公司擬推動裁員計劃時,工會總是不吝嗇的以罷工回擊,也許就是學到了相同的經驗吧。

最後,這整起勞資爭議,深深的讓人體認到,一個缺乏新聞素養、無心經營且滿腦子只想壓低成本的媒體老闆,在把自己的錢包塞得鼓鼓的之餘,帶給社會的,只有血汗的記者和低品質的新聞,相比之下,基層員工和工會反而是真正有能力、而且也知道要怎麼經營媒體的人,我們的社會真的需要這些資本家嗎?我深深懷疑。

 

預祝壹電視工會鬥爭勝利!一戰功成!

本文寫於201492

 
 

 

 

【勞動視野論壇】19k的「全職工讀生」-另一類非典型勞動的壓榨

張鑫隆(東華大學財法所助理教授、勞動視野工作室顧問)

勞動視野Logo

 

今年(2014)520日蘋果日網路版出現了斗大的標題:「郭董快來當校長 東華大學19K徵助理」。事後學校馬上更正說,那是徵「全職工讀生」,是用人單位錯用成行政助理。據查該校行政助理的起薪是30k。在此之前,鴻海郭董對媒體誇下豪語說:「哪家公司只發22K,我一定買下來再調薪」。

勞動市場的干預具有極限性

勞動市場如果依照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說法,勞動力商品的價格和商品一樣,應由自由市場的供需法則來決定,不管19k22k都是一種市場的人為干預,不應該存在。

但是,如沒有19k22k進場干預,會成什麼狀況?我們可以想像最近香蕉從一斤20元飆漲到60元的情形,對蕉農是一項利多,但2006年的時候也曾經跌到一斤1元,蕉農欲哭無淚。如果我們的工資隨著市場波動掉到可以維持生活的水準以下時,可以想像到勞工的生存將受到何種的危機,因此多數國家都會實施最低工資制度來保障勞工的生存權。台灣的基本工資制度也是如此,儘管目前的19k仍不是勞工可受到生存權保障的應有水準,法律已經宣示一個界限,不容雇主超越,但是法律也同時宣示,在這個界限以上是屬於勞動市場的機制,不會去干預。

這時候,勞動市場是如何運作的呢?經濟學家說,基於契約自由,雙方想要買和想要賣的價格一致,就是市場價格,就好像股市交易那樣,經過電腦的撮合,馬上就可以找到合意的買賣雙方。

但是,事實上勞動市場是一個抽像的存在,沒有電腦的撮合,也沒有如同網路上比價王的網站,可以查到最低的價格,或是在拍賣網站上,可以把自己的勞動力在上面拍賣,以拍到最高的金額賣出。它大部是存在一個雇主和求職者之間,表面上是自由決定,實際上卻是「雇主說了就算,不要還有別人在等」的買方市場。

「先求有」的求職者造就了雇主對勞動市場絕對的支配

學校也好,媒體也好,常常跟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或失業者說:「先求有,再求好。」在市場價格不明的狀況下,雇主把法定基本工資當作是標準工資,開出19k的條件並非不可能,因為那些只要「先求有」的求職者源源不斷。

2008年教育部提出「大專畢業生至企業實習方案」計畫,將薪資定為22k,原本以為這只是解決一時失業的政策,沒有想到22k成為後來大學畢業生的標準薪資,一直延續到現在,連帶所有勞工的平均薪資也裹足不前,教育部成了22k工作貧窮的始作俑者。

從這裡我們可以知道,價格不明的勞動市場是很容易受到被公開之個案的影響,就如同不動產市場,建商為炒作地價,以天價標下或賣下位於其大片土地旁的小面積土地,造成市場價格的一種錯覺。教育部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以失業政策為由種下低薪的火苗、誤導雇主當作是市場水準之責,確難辭其咎!

東華大學不僅不反省教育部過去對薪資市場所造成之危害,竟貿然提出19k之工作條件招募行政助理,經媒體披露後,極可能造成雇主對於就業市場之錯誤認識,使年輕族群之薪水準更加惡化,這豈是身為一國立大學教育機構應有之作為?

東華大學不只是招募的問題,事實上已經以19k僱用行政助理多時。我展開調查時,有一名行政助理回覆我說:「我當初明知道是19k的條件下來應徵,如今沒有反對的立場可言。」是這樣嗎?

開車的人要駕照,求職的人是不是也應該有一張勞動法的執照?

幾年前,我日本的老師寫一本非學術的書寄來給我,書名為「勞動者的法律入門」並不起眼,但是它的推薦標語卻寫者:「開車要駕照,要進入就業市場的人是不是也應該有一張勞動法的執照?」勞工要不要接受低薪,只要不低於基本工資,法律似乎無法置喙,但是她接受之後,讓雇主誤以為19k是市場的價格,別人的薪資水準也可能因此而受到影響。這也是我們為何不厭其煩的呼籲勞工要團結組工會的原因,因為惟有如此才能改變勞動市場被雇主支配的宿命。這時候,為了全體勞工的利益,學習勞動法不只是法律家或工會幹部的功課,更是所有勞工要進入職場前應該取得的「共同執照」。

只要不低於基本工資,勞工的待遇就委由勞動市場決定,沒有工會或工會無法介入勞動市場,就要靠企業的社會責任來實現,公司治理論者說這叫作企業利害關係人的調和;再不然就要靠執政著在選票壓力下拜託企業加薪,勞動關係論者說這叫作柔性、和諧的勞資關係。難道法律只管最低工資,其他都只能向資方去「乞求」嗎?

看到工資差別待遇量化後的程度,任誰都無法接受

天不會有絕人之路,「均等待遇原則」是對付勞動市場另一個有效武器!這樣講也許會被反批說:老師你愛說笑,我們的法律不但沒規定,法院也不愛聽這種高調。

沒錯,部分工時的均等待遇原則沒有法律明文規定(最近勞動部的派遣勞工保護法草案中終於出現),也不存在於一般的勞動關係中,這種抽象概念也不容易被接受,但是在量化之後(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種方法),有改變法院立場的可能。據我調查,東華大學行政助理的起薪是30k,本件19k的行政助理,雖然後來被硬說是所謂的「全職工讀生」,但是工作內容與全職的行政助理並無兩樣,受差別待遇之薪資將近4成,這樣的程度歧視任誰都無法接受。

發明「全職工讀生」的人也要給諾貝爾獎嗎?

問題在「全職工讀生」這個職稱,不一樣的職稱就可以為所欲為嗎?想出這個點子的人,似乎可以和吳敦義說發明「無薪假」的人一樣,應頒給諾貝爾獎。全職和工讀生是指全時工作者和部分工作者兩個相對的概念,如何能同時為一人所擔任?惟一的合理解釋就是:行全職之實,卻以部分工時之名給予差別待遇。

這一類非典型的濫用,無非是在逃避法律規制、節省成本。但在契約自由和意思自由之名下,就如同19k的「全職工讀生」所說的,19k是她同意的條件,沒有立場反對。但是儘管工作名稱不同,工作內容還是一樣,正符合民法上所稱的「脫法行為」。其高達近4成的工資差別待遇,甚至嚴重侵害到勞動的尊嚴。

非典歧視對勞動尊嚴的傷害尚未被彌補,也無法彌補!

日本非常有名的丸子警報器事件判的地院判決說:使職務內容相同之部分工時員工與全時員工之間長期產生顯著之工資差距(全時員工工資的 8 成以下)之雇主的行為,違反同一(價値)勞動同一報酬原則下之均等待遇的理念,具有違反公序良俗之違法性。也就是說,從均等待遇的理念上來看,即使全職和部分工時之職稱上不同,如果工作內容相同,而部分工時勞工工資低於全時員工的8成以下時,即構成公序良俗之違反,應賠償低於8成之部分薪資。

這樣的判決結果雖不令人滿意,但是拿來衡量東華的19k全職工讀生的差別待遇,是足足有餘。薪資差別待遇的量化也許可以說服法官來讓雇主回復勞工被差別的部分待遇,但是這一類非典型勞工受到工作歧視所造成之勞動尊嚴的傷害並非個案,各種非典型勞動的歧視仍普遍存在,均尚未被彌補,也無法彌補

 

 

【反服貿】反服貿與罷工、罷課

◎張鑫隆(勞動視野工作室顧問、東華大學東華大學財經法律研究所)

 

【編輯室報告】過去一個月,台灣社會經歷了激動人心的反服貿群眾運動,不知道各位讀者有沒有參與?不論如何,如果台灣各界能藉此社會運動的機會發聲,參與公共論壇,不再疏離公共事務,不讓掌握權力的人為所欲為,台灣社會的未來光明可期。

然而,台灣勞工有什麼聲音嗎?那些官僚工會的聲音真的能代表台灣勞工嗎?為什麼許多工會對反服貿群眾運動的反應如此緩慢、模糊、保守呢?勞動視野工作室在329日發出〈發動罷工為台灣工會當前刻不容緩之任務〉聲 明,現在情勢雖然已有不同,但內容所揭示的原則仍有參考價值。聲明認為服貿協議和類似的自由貿易協定只對少數資本有利,勞工往往是自由貿易下的犧牲品,勞 工應以罷工——勞工手中唯一且最重要的武器——來積極介入由政府和大資本主導的自由貿易,努力不讓自由貿易侵犯勞動權益,甚至打開國際勞工團結的空間。

面對群眾運動,政府當然會宣稱群眾暴力、違法,藉此鎮壓、箝制人民對抗政府的言行,但是當政府不僅無法保護人民、甚至欺壓人民的時候,難道人民無權抵抗嗎?以下刊載〈反服貿與罷工、罷課〉乙文,張鑫隆教授明確指出當人民已用盡民主手段來阻擋一部違反法律正當程序、卻對人民未來命運有深遠影響的兩岸服貿協議通過均無所獲時,人民就有「抵抗權」可以對抗政府。

 

 

 

 

 

 

 

 

 

 

 

 

 

 

 

 

 

 

 老師停課、不點名或請假是稀鬆平常的事,但是有很多老師以同一個目的、一起拒絕上課的時候,就很不一樣了!因為其中含有一種集體反抗的精神,我們叫她「罷課」!

學生發布罷工罷課宣言後,何以統治者的反應竟是如此驚慌?

318日 台灣學生群起佔領立法院,抗議草率通過服貿協議,喚醒了眾多台灣人注意到台灣和中國簽訂的服務貿易協議可能帶來災難。不管是從中國威脅論的視角或反全球化 的視角,甚至只是因為國民黨違反程序正義而參與這場運動,就規模和手段來講,已經對執政者產生巨大的壓力。但是,不管是學生運動或是勞工運動,惟有喚起更 多人的反抗才能使站在資本家一方的政權退讓。因此,在運動的第7天,受到部分學生衝進行政院、隨後遭強制驅離的事件影響,學生指揮中心發布了全國罷工罷課的宣言,受到各界矚目。對一個研究二十多年罷工法律問題的筆者而言,這是機會難得的研究對象,更重要的是自己本身也是被呼籲罷工罷課的對象。

我們從學生領袖發布罷工罷課宣言後的媒體報導中,很意外地發現這部國家機器的反應竟是如此驚慌。行政院長說:「罷工、罷市嚴重干擾經濟活動和社會安定,呼籲各界理性、冷靜。」經濟部長表示,推估罷工1天將直接損失1200億元。勞動部長更威脅說:「不符合程序的做法,(罷工)將無法獲得保障。」清華大學社會所、台北大學社會系宣布停課一週,實質上就是教師罷工,教育部長和清大校長火速召開記者會,指系主任沒有這個權力……。

從統治者的反應不難看出「罷工」其實是這國家機器最怕的東西,所以在法律上設下重重的限制,再加以文攻武嚇。連被賦與罷工權的工會都顧忌再三,甚至說:「反對服貿協議而發動罷工於法不合。」

 

罷工和罷課有那麼困難嗎?

罷工和罷課有那麼困難嗎?有學生來信問我是否支持罷課、停課或不點名的連署書,我圈了「罷課」一項,因為只有大家一起「罷課」才有反抗的意涵。有同事問我,老師可不可以罷課,我說學生都衝進行政院了,還考慮什麼法律問題。

我研究了二十多年「罷工」的法律問題,今天終於知道,罷工原來不是法律問題,是有沒有勇氣表達反抗精神的問題。這時候,「法律責任」什麼的只是一堆狗屎。這一堆狗屎(=法)是阻礙工會發展的原因之一,使工會窒息、加速衰退。

 

我們的思考為何不從「權利」出發?

原 來我們的思考一直都是從「法律」出發,才會落入統治者設定的框架中,動彈不得。這次反服貿運動中,學生不斷強調要「非暴力抗爭」,大家似乎也都沒有懷疑, 但是照官方的解釋,包括學生靜坐、佔據國會、道路等,都是違法的「暴力」行為,與佔據行政院在法律上的評價並沒有兩樣。於是好幾位學生很焦慮地問,我怎麼 去說服反對的親友?我們真的是非暴力的行動?

這種自我矛盾的窘境源於「暴力」定義的差異,因為「暴力」自始就是染上統治者主觀價值判斷色彩的「法律用語」,即使我們的行為只是和平靜坐、佔據道路,也因為法律上已經被定義為暴力行為,而失去辯駁的空間。

然而,我們如果反過來從「權利」的觀點出發,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就如同兩個人吵架,僵持不下,一方要出手攻擊,他方是不是可以主張正當防衛權來反擊呢?

 

「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

當學生和人民已用盡一切民主手段來阻擋一部違反法律正當程序,且對人民未來命運有深遠影響的兩岸協議通過均無所獲時,他們宣稱「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然後衝進行政院,這時候有誰去顧慮「法律責任」的問題?他們的腦裡不是法律,而是權利!她叫做「抵抗權」!

權利,不用去問法律給她什麼界限,權利衝突的調和即是其內在界限

從權利出發的思考並不是去問法律給權利什麼界限,而是要考量權利行使的時候可能與其他權利發生衝突的問題。這種權利衝突的調和,我們叫它「權利的內在界限」。

學生領袖發動全國罷工罷課的第二天早上,我對學生發出以下「罷課通告」:

 「各位同學:為 反服貿協定活動,學生會和老師宣告罷課,本週停止上課。但是罷課並非單純的不上課,而是為了參與反服貿活動而罷課,所以參與罷課的同學應於下次上課前提出 參與反服貿活動的心得報告,而無意願參與反服貿同學因受到罷課影響無法上課,亦應利用此時間研讀服貿協議相關爭議,作成心得報告,至少1000字以上。下下週之期中考取消,改以上述報告之口頭發表替代。其他疑問可隨時和助教或我聯絡。」

 在我發出罷課通告後,有學生來信要求取消罷課,他想要上課。我作了以下回覆:

「我在罷課通告的內容中已清楚說明,這是學生會和老師發動的罷課,學生要不要罷課可以自行決定,你可以選擇去上課,但是由於老師自己也宣告罷課,所以無法回到教室上課。

你 可以主張自己的受教權,但是老師同時是勞工也可以主張罷工權,這和每個學生是不是要以罷課來參與反服貿運動沒有關係,而是老師有這樣的主張,想透過罷課來 表達我對於政府服貿協議的不滿,這是一種罷工權的行使。(續上頁)我在上課時候曾講過:受教權和罷工權都是受到憲法所保障的基本人權,但是當權利有衝突的 時候,應該相互尊重和讓步,容忍對方一定程度的權利行使。老師這一週的罷課行動可能對於你受教育的權益稍有影響,但是學習活動是多元的,你可以在老師指定 的報告完成後獲得很客觀的評價,無需擔心和老師不同立場而可能獲得不利的結果。」

 

反抗精神的表達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法理念的實踐

當然,我可能要面對教師禁止罷工的法律責任,但是對於一個罷工權的研究者而言,用自己的行動來反對惡法,然後主張教師也應有罷工權的時候,那種反抗精神的表達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法理念的實踐,法律責任只不過是一堆「狗屎」。

但 是,當學生呼籲全國罷工罷課時候,我們的老師和勞工卻被這堆「狗屎」所困。老師為了一個學生的要求而回到教室上課、或先宣布停課以後再補課、或大剌剌說是 移地教學來躲避、或者選擇乖乖去上課再利用下課時間來宣傳理念。甚至有的老師「足感心」,還剛好在這時候生病請假,來促成學生不用上課的機會。工會也為了 這堆狗屎說:「反對服貿協議而發動罷工於法不合。」

事實上,把反服貿罷工說是政治罷工也好,或說是經濟罷工也好,那些只是學術上的論述,要不要罷工完全操之在工會,程序限制只不過是技術的問題。如果工會有勇氣,向雇主提出暫時停工之工時變更的團體協約協商,協商破裂後,再經調解不成立即可確立罷工權。

 

玩假的就不要褻瀆罷工和罷課這樣神聖的行動

我們幾位工運界的朋友經過數日的期待,並沒有看到罷工罷課的效應出現,而發動者似乎並不在意,因為參加者不管用任何形式的參與都是這項宣言所期待的目標。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玩假的,罷工罷課只是一個口號。

為此,我們不得不嚴正表示:如果是玩假的,那就不要褻瀆罷工和罷課這樣神聖的行動!

 

[相關新聞連結]

學生嗆聲 全國罷工罷課

反服貿號召罷工 勞團:現不符條件